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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性別暴力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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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高壓控管

文/巫靜文

 

  離婚的麗莎(Lisa)最近交了一個新男友傑夫(Jeff)。傑夫非常的溫柔、迷人,對麗莎的照顧與關懷可以說是無微不至-他希望可以時時和麗莎在一起;分開時也會不時地以電話和短訊連絡,詢問麗莎在哪、在做什麼;當麗莎出門辦事時,他也總是主動陪同。有時候,麗莎雖然覺得他有點「黏」,但更多時候,麗莎沉浸在「被愛」的美好裡。為了要讓傑夫開心,麗莎同意了同居的提議。傑夫會在麗莎穿著自己買給她的衣服時非常開心;傑夫有些善妒,總是抱怨麗莎花太多時間在跟別人打電話和發簡訊;傑夫不喜歡麗莎出門買菜時塗上口紅,他會追問麗莎:是不是要去見別的男人?

 

  為了不要讓傑夫生氣,麗莎給自己設了很多規定:不要化妝、不要花時間和別人講電話、不要太常出門……雖然傑夫從來沒有出手打過她,但當他不開心時,他會緊握著雙拳責罵麗莎,直到她哭了出來……傑夫甚至偷看了麗莎的日記,還在她的電腦上裝設了監視軟體閱讀她所有的電子郵件。久而久之,麗莎漸漸地和親人朋友疏遠,儘管她感到窒息與痛苦,但她想著,在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傑夫會在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之後仍舊愛著自己吧?

 

  麗莎和傑夫交往了4年。直到有一天,她不顧傑夫反對執意到外地工作兩週時,她才突然發現,沒有傑夫在身邊監看自己的感覺,是多麼的自由……

 

  瑞秋(Rachel)是3個小孩的母親。在她和前夫一起生活的18年間,前夫以各種方式操縱著她生活中的各個面向。他要求兩人共用牙刷,並且從來不准她關上臥室的門;他在家中各處裝設了攝影機,也在她的車上裝設衛星定位系統,好隨時掌握她的行蹤;他會無預警地出現在她的工作場合,告訴她這是因為「我很想妳」,或是「擔心孩子會需要妳」。

 

  考慮到3個孩子,瑞秋從未想過要離婚。她的前夫告訴她,「妳不管到哪裡都不會幸福快樂的!」瑞秋(Rachel)覺得自己不僅是個壞妻子,更是個失職的母親-沒有辦法支持自己的伴侶、廚藝很差、總是把工作放在家人之前、親朋好友都喜歡前夫勝過於她。隨著對自己的觀感越來越差,瑞秋也越來越依賴前夫……

 

  最後是瑞秋的前夫提議離婚,因為瑞秋有了外遇。瑞秋對自己的行為並不自豪,但她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這段讓她快要窒息的婚姻。

 

  瑪麗亞(Maria)的男友不喜歡她穿著太暴露的衣服,因為這樣其他男人會盯著她看,所以瑪麗亞越來越常選擇寬鬆的長褲和上衣;男友總是說她不化妝就很美麗了,所以她不再使用化妝品;他總是不停傳簡訊給自己,想要知道自己的行蹤,瑪麗亞覺得這代表「他在乎我」。男友的行為讓她覺得自己很特別,而她希望讓他感到高興。當瑪麗亞懷孕時,她很開心,因為男友一直想要一個小孩,瑪麗亞覺得自己彷彿生活在童話故事之中。

 

  瑪麗亞懷孕後,他們的關係開始有了轉變。在男友的要求下,她停止工作並且減少出門的次數,以免「傷到腹中的小孩」。他不再稱讚她美麗,相反的,他開始批評她又胖又醜,沒有人會想要看見她。她每天花很多時間打掃家裡,因為如果男友回到家時發現家裡不夠整潔,會大發雷霆;她身體不舒服卻不能去看醫生。她感到很孤單,因為她不能打電話給自己的媽媽或是任何人,也不能使用網路。男友甚至會告訴瑪麗亞在家中藏了7根火柴,命令她在他回家前找出來,否則就要打她……

 

  瑪麗亞變得與世隔絕她相信自己很醜陋、愚笨、無用、沒有價值,男友挑剔她是理所當然。她活在恐懼之中,她不敢和男友分手,因為他威脅如果敢提分手,他就會去自殺,她每天都不知道,自己今天是否又會被毆打。

 

  9年後,瑪麗亞終於離開這段關係。可是一直到現在,瑪麗亞不敢穿無袖的衣服、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麼、常被自己的影子嚇到、不敢自行出門、失眠。她總是在打掃,因為那是她面對焦慮和恐懼的唯一方式。瑪麗亞的生活被徹底地破壞,如今她必須一步步重新學習,重建自己的人生。

 

(圖片來源:Birmingham Community Safety Partnership

 

【認識高壓控管】

  自從女性主義者們倡議,家庭暴力不應該被視為「家務事」以來,家庭暴力議題逐漸受到學界與實務界的重視,世界各國在紛紛立法規範之餘,也提供對受害者的保護和服務,以及對相對人的處遇。隨著家暴防治工作發展二十餘年,在許多受害者們獲得協助的同時,家暴防治工作似乎也面臨了一些阻礙與挑戰,其中便有學者提出,助人工作者們對於家庭暴力的理解可能和家暴受害者們的實際經驗有所差距,導致某些受害者被排除在服務體系外

 

  過去我們對於家庭暴力的理解多半侷限於「肢體暴力」,並且習慣針對單一事件進行討論;此外,由於司法體系成為家暴防治工作中重要的一環,因此「是否有證據得以起訴」往往成為個別案件判定的依據。換句話說,往往只有遭到毆打的伴侶們才會被視為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而她(他)們身上傷痕的多少與嚴重程度則成為判定的唯一依據。

 

  然而,並非只有有形的傷害才是傷害像上述的三個例子,三位女性的伴侶其實都很少使用肢體的暴力行為,但她們卻同樣生活在恐懼和傷害之中。於是學者們逐漸意識到不同類型的家庭暴力的存在,包括精神暴力、情緒暴力、經濟暴力以及性暴力。例如調查顯示,約有20%的家庭暴力受害者並沒有經歷到任何的肢體暴力。這些「非典型」的家庭暴力一方面說明家庭暴力問題的複雜性,另一方也指出了家庭暴力真正的關鍵並非單單「暴力」,而是其中一方對另一方的脅迫、支配與不平等對待。

 

  因此,美國羅格斯大學紐瓦克校區公共事務與行政學院教授,也是知名的家暴研究學者史塔克(Evan Stark)發展出了一個新的概念:「高壓控管」(Coercive Control, CC)。高壓控管指的是,在親密關係中,其中一方伴侶試圖奪走另一方的自由與自我的一種行為模式,其中包括了一系列用來支配對方生活的工具和技巧,例如:

  • 恐嚇(Intimidation),如威脅對方「如果你和我分手,我就會……」。
  • 孤立(Isolation),如限制伴侶和親友聯絡並參加社交活動。
  • 控制(Control),如隨時隨地掌握伴侶的行蹤,或是監控對方的電腦與通訊。
  • 貶低(Degradation),如告訴伴侶她很醜、很無用。
  • 心理遊戲(Mind-games),例如反覆改變心意,讓伴侶無法確知自己真正的想法和期待。
  • 日常生活的微型管理(Microregulation),例如規定對方何時用餐、應該穿什麼衣服、個人用品應該放置在哪裡,或是各種家務應該要如何處理等。

 

【高壓控管的特性與造成的傷害】

  高壓控管與一次性的偶發暴力事件不同,也較難辨認,如何區分哪些行為是關懷,哪些行為又已經屬於「控制」的範疇呢?可以參考以下特點:

  1. 控制是長期持續發生的。
  2. 和傷害的嚴重性相比,頻率與固定性反而才是用來判斷是否為高壓控管的標準。
  3. 受害者的感受是一點一滴累積的。
  4. 這些行為是對受害者自由的侵害、權利與資源的剝奪。
  5. 即使相對人的行為看起來是小事,甚至可能是「愛意」的表現,但卻有可能不脫控制的本質。
  6. 這些控制行為會造成受害者的恐懼。
  7. 受害者與相對人之間的互動是單向的。
  8. 當遭到面質時,相對人會試圖淡化自己的行為以及受害者的感受。

 

  高壓控管包含了一系列惡意的行為,藉由侵害受害者的身體完整性、拒絕給予他們尊重和自主,並且剝奪他們的社會連結和取得資源的機會,使其落入關係中卑微、從屬的位置。當高壓控管發生時,相對人彷彿將受害者與世界隔離,並為受害者設下一個如牢籠般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受害者長期遭到監視與批評;他們必須依照相對人的規則來行動,每一個行動都會受到檢查,但這些規定又往往變來變去、無法預測,也無所適從。因此,高壓控管的受害者們會逐漸失去對世界的掌握,變得封閉而無助。由於和其他人失去連結,又對自己缺乏信心,他們對相對人越來越依賴,甚至可能內化相對人長期灌輸的價值觀與監控,進而自我規訓。他們彷彿驚弓之鳥,就像被脅持為人質一樣,無時無刻都被恐懼的情緒所壟罩。在這個過程中,相對人並不一定需要使用暴力,他們只要暗示暴力可能發生,就可以達到恐嚇受害者的效果。高壓控管不僅對受害者的身體造成傷害,更侵害了他們的人權。

 

(圖片來源:Birmingham Community Safety Partnership

 

【一個新的視角】

  然而,在了解了高壓控管的意涵後,僅把高壓控管視為家庭暴力的形式之一是不夠的。學者指出,若我們只將高壓控管納入原本的家庭暴力模型中,將其看作家庭暴力的一種表現形態,那麼將會無法理解受害者的生命經驗,也無法了解相對人的思考方式。目前一個常見的理論是:家庭暴力相對人的最終目的就是「控制」,而不論是肢體暴力、性暴力、經濟控制或是日常生活中的孤立、貶低與微型管理,都只是為了達到控制的手段與工具。藉由控制,相對人得以鞏固自己的支配地位,受害者則維持附屬的身分。也有研究發現「控制」其實是導致肢體暴力的「動機」;也就是說,當相對人使用暴力時,他們的目的並不只是為了造成受害者的肢體傷害,而是希望透過肢體上的傷害,可以造成恐懼,進而達到控制的結果。

 

  高壓控管看似綁架等人身犯罪─兩者都限制了個人的自由和資源取得的機會,然而,高壓控管不同於綁架之處在於:

  1. 高壓控管是個人化」(personalized)的,它的發生往往橫跨了社會空間和時間。
  2. 高壓控管是性別化的。高壓控管經常發生在男性相對人與女性受害者之間,而這是建立在女性社會地位不平等之上,例如高壓控管常見的方式之一是日常生活中的微型規範,這些規範往往是因為社會對女性性別角色的刻板印象才形成的,例如:規定女性應該如何穿著打扮、從事家務、與他人社交等。
  3. 目的不同,高壓控管往往是是男性用來維持他們的特權和資源的工具

 

學者們認為,高壓控管不應只被看做是家庭暴力的一種形式,而應該成為探討家庭暴力的一個全新視角。首先,儘管過去的家暴防治工作有成, 但過去強調肢體暴力的視角忽略了女性受到男性伴侶「監禁」的嚴重程度,以及這種受困(entrapment)所造成的後果與影響。 當我們僅以「單一事件與傷害」的角度來看待暴力時,可能會忽略暴力的重要元素、動力和影響,包括家庭暴力從來不只是「家內」問題,也不只是「暴力」問題。若忽略了家庭暴力對個人生活所造成的多面向壓迫時,可能會對受害者造成極大的傷害。

 

  其次,在一段暴力關係中,暴力是一個長期現象,而非一時的,它的影響也是日積月累的;因此,這樣的暴力關係所造成的傷害必須從這兩個因素(長期與累積的結果)來解讀,而非只看單次傷害本身的嚴重性。

 

(圖片來源:史塔克專書《高壓控管》封面)

 

  最後,史塔克指出,高壓控管模式鼓勵我們從歷史上「性別權力不平等」的角度來分析家庭暴力的問題。隨著社會開放,女性逐漸獲得政治、經濟和社會上的權力,當男性感到受威脅時,家暴便成為他們用來維持父權控制的手段。男性試圖創造出一個私人空間裡的「小型父權社會」,透過私領域裡的種種規範和剝奪,讓女性淪為卑微的存在有趣的是,控制的目的是為了要對逐漸成真的男女平等做出「反擊」,但控制的手段之所以可以成功,卻也仰賴於現今社會中仍然隨處可見的性別不平等。

 

  例如,很多對女性的微型規範來自於社會普遍對女性性別角色的刻板期待,例如「好女孩」應該溫柔聽話、不應該太晚回家,也不應該引來太多男性的注目;此外,一個好妻子則應該要精通廚藝、善理家務等等。更別提在許多文化中,已婚的婦女便是「夫家的人」,這樣的邏輯奠下了男性伴侶的控制基礎。許多日常生活中的規範我們早已習以為常,因此導致女性認為自己必須接受那些控制與微型規範,而不該起身反抗。

      

  簡言之,女性在私領域中受到的暴力虐待與控制,和她們在社會中的地位息息相關,因此唯有當社會中的性別歧視被正視並消泯時,女性在私領域中的受困才有可能被解決。

 

編輯團隊:總編輯 劉淑瓊(台大社工系副教授)暨TAGV編採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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