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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如打破「沉默」 用文字為弱勢者發聲

 

◎文/蔣慧芬、編輯小組  

◎圖/陳昭如提供

 

哲學家艾德蒙.伯克:「邪惡的凱旋唯一需要的,只是善良人的袖手旁觀。」

 


《沉默》新書發表會,右二為高雄市新聞局長丁允恭,

左為書中的靈魂人物、人本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張萍。(圖/陳昭如提供)

 

  《沉默:台灣某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一書於2014年出版,真實的紀錄了特教學校性侵事件受害者的聲音,被喻為是台灣版的《熔爐》。自由撰稿人陳昭如,當初因看見人本基金會召開此事件的記者會,也自發性希望用她擅長的表達方式─文字,來為這群沒有機會被聆聽的人說話。她以報導文學方式,如實呈現事件始末,三年來更在全台參與超過50場演講,希望能用文字打破沉默,為弱勢者發聲,並突顯教育體制處理性侵事件的結構問題。

 

投入報導文學 傾聽社會弱勢者心聲

  台大人類學系畢業的陳昭如,早期曾任職媒體,以寫評論為主,後來有感於評論的閱讀門檻太高,多是同溫層相濡以沫,改變不了什麼現況,於是因緣際會投入報導文學,陸續寫下《被遺忘的1979─台灣油症事件三十年》、《沉默:台灣某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

 

  「不論是《油症》或是《沉默》,受害者多半是社會、經濟的弱勢,沒有人關心在意,而且媒體新聞也沒處理好,而我是個問題取向的人,既然發現了問題,就無法旁觀、坐視不管。」過去,陳昭如任職媒體時,採訪的多半是名人,成為自由撰稿人後,才開始接觸到這些社會能見度低、沒有身分名片的人,但卻反而覺得他們的人生故事其實更值得被傾聽。

 

  2011年9月,人本基金會召開記者會,揭露南部特教學校集體性侵案,這是陳昭如第一次得知事件報導,後來隨著監察院調查,彈劾了教育部官員、校長、主任等16人,教育部長也出面道歉,她以為事情就此落幕。沒想到2012年秋天,她私下聽說該校又爆出多樁性平事件,於是她主動與人本基金會連絡,想要了解事情始末,才發現情況比想像中嚴重太多。

 

  「我很震驚,這學校有300名學生,卻在三年內發生100多起生對生的性侵及性騷擾案件,行為人與被害者都是聽障生,年齡從小二到高三不等,但卻沒有記者追蹤報導。於是我主動與人本基金會連絡表示我有興趣了解,他們也願意信任與配合,所以就開始採訪與撰寫了。」因著熱心關懷弱勢者,陳昭如不顧沒有任何實質「回報」,也願意投入大量的精神與時間來蒐集完整的資訊、聆聽及紀錄當事人的聲音,只希望這件事情,能因為她的參與而有所不同。

 

由於受害者均為聽障生,陳昭如與孩子透過筆談了解事情經過。

(圖/陳昭如提供)

 

真實個案故事  行為人原來也是受害者

  在書中,很多個案情節都讓人難以置信,卻在校園中真實上演。像是16歲的婉柔(化名),2005年秋天某一個早上,在學校男廁遭到學弟大文(化名)性侵,她試圖在日記與紙條上告知導師這一切,但導師卻默不作聲,甚至憤怒拍桌:「如果老師幫你,誰幫老師啊?」後來婉柔媽媽找學校理論,校長竟打電話希望「高抬貴手」,還說:「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乾脆讓兩個孩子結婚算了!」還有正祥、凱林與曉光(以上均為化名),這些承認性侵害或騷擾其他同學的「行為人」,在調查小組老師不斷突破心防後,才發現他們原來都是類似案件的「受害者」。像曉光從小二開始就陸續被七個不同的學長或同學侵犯,而且他還曾親眼目睹校車上發生性侵,急忙向隨車老師求救,老師卻要他「回去坐好,不要管。」

 

  最讓人震驚的是,學生家長發現問題要學校留意,學校竟說:「他們只是在玩!」老師則說:「這些小孩本來就是這樣!」甚至有專業人士公開表示:「這些小孩跟我們感覺不一樣,你以為他們很痛苦,其實未必。」聽到這些說法,陳昭如沉重的說:「聽障生除了聽覺障礙之外 ,在其它方面跟其它學生並沒有什麼不同,他們的性需求也是如此。學校沒有提供正確與足夠的性教育,恐怕才是問題關鍵所在。

 

陳昭如真實呈現南部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見的始末,

發現很多性侵行為人原來都是類似案件受害者。(圖/陳昭如提供)

 

完成艱難任務  不辜負受訪者信任

  由於性侵害本來就是難以啟齒的問題,又發生在保守的聽障特教學校,陳昭如在撰寫《沉默》的過程中,有許多朋友都勸她不要寫了,何必跟著捅馬蜂窩;也有人質疑她是無知而被人本基金會利用,或是拿了人本好處才寫書相挺(事實上人本沒有支付她任何酬勞)。再加上訪問當事人時,聽到的每樁故事都慘絕人寰,還有在大量查閱與事件相關的公文、報告資料時,發現很多人為了自保不斷卸責,這些不堪的現實與邪惡都讓她曾一度覺得已經寫不下去。

 

  終究,書還是完成了。問起堅持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的動力,陳昭如覺得,想到這些受害者與父母的期待、對她的信任,讓她覺得這是一種責任,必須完成才不會辜負他們的心意。「我很幸運的是,這些聽障孩子與家長,因為信任人本南部辦公室主任張萍,所以很快就信任我,願意對一個陌生人全盤說出他們的故事,比較困擾的是該怎麼寫,才能既保護他們的隱私,又能傳達我想突顯的體制問題,不讓他們因我的文字受到傷害」 身為一位專業的報導者,陳昭如在意的不只是真實事件本身,從她的回答,更聽出了真誠的、以人為本的關懷。

 

《沉默》一書可說是台灣版的《熔爐》。

(陳昭如提供)

 

突顯體制問題  沉默等於默許惡行

  「沉默,就等於是默許惡行的存在,而默許惡行,就是罪行。」陳昭如以細膩的筆觸,點出學生向老師求助,老師卻默視不管,學校甚至想掩蓋事實的「體制之惡」。尤其後來五位受害家長提出國賠申請案,教育部與校方卻寧可花錢了事,也不願向相關的教職人員求償,等於是讓全民買單。這在當時還引起民憤在網路連署,要求特教學校代位求償,向性侵案中失職的教職人員追討這筆國賠金,民間團體也陳情抗議,並以4萬份連署書包圍教育部。但陳昭如也不斷的強調,她書寫的原意並不是要咎責任何個別的老師,而是「體制之惡」。是什麼樣的結構,讓老師在當中只能保持沉默,這才是最核心的問題所在。

 

人本基金會、勵馨基金會等民間團體到教育部前陳情抗議。

(陳昭如提供)

 

  陳昭如在書中提及:「面對斑駁生鏽的體制,再去追問『為什麼』已沒有太大意義,重要的是,怎麼辦?」她在學者李丁讚〈公共論述、社會學習與基進民主〉對食物中毒現象的觀察中,似乎得到解答。李丁讚的論文中指出,每次食物中毒事件發生後,呼籲歸呼籲,處罰歸處罰,就算官員丟官或遭到彈劾,中毒事件還是繼續發生;原因不是社會沒有能力從經驗中學習,而是在於當事人的缺席,導致論述只能停留在概念層次,無法進入細節或情感,因此也無法轉化成當事人實踐和行動的力量。

 

  套用李丁讚的研究模型來分析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陳昭如認為:過去教育部與校方企圖與管制與處罰來嚇阻案件繼續發生,改善方案也只是原則與理念,並沒有應用層次,這對必須實際處理事件的老師來說,沒有多大用處。因此除非教育當局的訓練能納入老師需求,了解他們實務操作的困難,才有可能讓原則或理念化為實踐行動。只可惜這個觀點在出書之後,一直沒有得到各界的討論與重視。

 

近四萬民眾連署書包圍教育部,要求特教學校代位求償,

向性侵案中失職的教職人員追討這筆國賠金。(陳昭如提供)

 

理解事情原委  才是對受害者的有力支持

  在2014年發表《沉默》一書後,這三年來,陳昭如在全台各地至少參與了超過50場的演講,每一次談起書中內容與寫書過程,都不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但我還是願意談,因為我知道所有的當事人有多難受,不單是孩子,愛他們的爸媽、社工也都在受苦,孩子有些年紀小,偶爾暫時會忘掉,但大人的苦如影隨形,外人很難分擔。我也期待在分享中,能讓自己成為受害孩子與外界橋樑,讓一般人能夠了解,一時疏忽可能會造成孩子一生的痛楚。」希望透過自己的參與,讓已經發生的遺憾能成為改變的契機,這個初衷在陳昭如身上,始終如一。

 

  然而令陳昭如遺憾的是,直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覺得這事情沒這麼嚴重,認為她在說謊或誇大事實的嚴重性。「重點在於外界很多人,包括老師並沒有處理過性侵事件的經驗,也沒看過受苦人的真實情況,這幾年因為寫了這本書,不少有性侵經驗的讀者或聽眾,都會私下找我聊或寫信給我,這是一種信任,因為他們認為我懂他們的心情。」

 

  但只要一談到性侵事件,談到老師、學校的不作為,有些老師就會本能的反抗,覺得這是種批評,對認真付出的老師並不公平。陳昭如說:「對我而言,『理解』才是我書寫的唯一心願,唯有更多人理解事件原委,理解涉案孩子及家長處境,理解現行制度下(特教)老師的困境,才是對受害者最有力的支持,也才是扼止悲劇再度重演的契機。」

 

陳昭如至台北聾人協會分享事件始末。

(陳昭如提供)

 

校園性侵普遍存在  需主管機關重視

  如今,三年過去了,陳昭如持續在撰寫其他校園發生的性侵事件,一方面是回應讀者的困惑,一方面也想讓大家知道,校園性侵害案件其實隨時隨地都會發生,不單是南部特教學校,這樣的問題極需主管機關重視。

 

  這些年,她的態度一直是開放的,希望透過粉絲頁與演講能繼續來關心這事件,及成為老師經驗溝通的橋樑,但遺憾的是,她幾乎沒有接受任何來自特教及教育系所演講邀約,而當年出事的學校目前是否仍有性平案發生,外界亦無法得知。這條路,沒有因為出書完成而結束。「打破沉默」的路上,即使走得有些孤單及辛苦,從陳昭如談及此事散發出的堅毅與執著,我們能知道,這條路上,她仍會用她的方式繼續成為弱勢者的幫助。

 

 

【影片:給讀者的話】(請點擊圖片播放)

 

 

 

編輯團隊:總編輯 劉淑瓊(台大社工系副教授)暨TAGV編採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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