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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性別暴力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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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最溫暖的身影—默默守護性侵受害者二十餘載的「婦幼保護律師」賴芳玉 

 

◎文/蔣慧芬、編輯小組  

◎圖/賴芳玉律師提供

 

  「其實,我最剛開始處理的就是性侵害的案件。」賴芳玉,可說是台灣最知名的「婦幼保護律師」,不少社會矚目的家暴訴訟、名人離婚官司,都可見到她的身影,但其實她著力最深的卻是性侵害案件。執業24年,賴芳玉律師幾乎完整參與「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的修法過程,回顧一路走來的歷程,她長長的嘆了口氣並面色凝重地說:「性侵害案件,一直都是最難最難的,到現在仍還是。她們都像是黑洞一樣,我知道,很難拯救她們。」個性細膩又感性的賴律師,在每個受害者的心碎故事中,都感到深刻的無能為力。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不只是「官司進行得如何」、「只處理事情」這樣子的辦案;她心中最在意的,一直都是受害者的傷,能不能慢慢的好起來。於是,她也當起一位溫柔的陪伴者,因為深知每個被害者在當中的無助與煎熬,因此對她來說,如何協助當事者脫離困境,一直都比打贏官司更重要。

 

賴芳玉是台灣最知名的「婦幼保護律師」,經手過許多社會矚目的家暴與性侵害案件。

(圖/賴芳玉律師提供)

 

【性別意識的不足 成了最大的傷害】

  這是第二次為了性別議題來訪問賴芳玉律師,這一次的性侵害主題,顯然比家暴更為沉重,賴律師從民國82年開始執業,84年擔任現代婦女基金會訴訟輔導的義務律師,因而接觸到性侵害案件。賴芳玉笑著說:「當初接了案件之後就一頭栽下去,服務得很深,也投入不少情感,然後就這樣一直做下去了。」

 

  「性侵害工作真的很不容易,幾乎脫離了我的律師經驗。」賴芳玉說,性侵害被害者的樣態是很直接的,是個純然的被害者,於是她們的「受害者情節」非常的深,很難好起來。不同於家暴,還牽扯到婚姻、子女議題,性侵害,是直接攻擊了一個在這樣文化下的女性的核心價值,讓她們的自我認同被動搖了。事件發生後,她們會把自卑、自我懷疑、羞恥、茫然、創傷全灌到為自己討回正義之上,又偏偏,現在的司法與正義是有距離的,司法對女性求助欠缺理解,往往讓被害者感到受挫。而就算是看似在司法上得到「正義」的被害者,其實也幾乎不會因為這樣的結果而獲得身心的復原。賴芳玉感嘆:「就算贏了,她們也不會就真的好起來,這時候真的會不知道,還能再做什麼。」或許,這就是性侵害案件讓賴芳玉覺得如此困難的原因。

 

  「性侵害案件,最常見的情形就是,雙方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賴芳玉如此說。在性侵害案件中,加害者真的常覺得自己被誣告。「弔詭的是,加害者都認為他沒有做這件事,但被害者卻真的發生了這件事。但,事實只有一個,最後我發現,其實在性別意識與性的認知上,兩性有很大的差異。」賴芳玉指出,現今社會的文化底下,因為有許多男性從來沒有真正理解什麼是「性自主」,他們對性的看法,仍停留在「說不就是要」,或是用A片的暴力手法去理解性過程,所以根本不覺得這已經構成「性侵害」。而其實許多女性,在這點上要釐清也有很大的困難,因為她雖然感到身體不舒服、內心很難過,但會困惑於「這應該是一種愛與犧牲」,而試圖掩埋自己被侵犯的感覺。這點,往往都需要社工與諮商師協助,她才明白自己其實真的是性侵害的受害者。

 

現代婦女基金會舉辦受暴婦女愛心募集活動,賴芳玉律師(中)與藝人潘慧如(左起)、蕭瑤、王宇婕、張鳳書等參與活動。

(圖/賴芳玉律師提供

 

【經手無數個案 曾經崩潰挫敗】

  執業24年來,無論是小孩、成人或夫妻間的性侵害案件賴芳玉都處理過,儘管有著豐富的經驗,賴芳玉仍有很深的無力感。「在訴訟的過程中會讓人很想放棄,因為你無法告訴被害者,她不會在法庭上被問第二次;你也很難告訴她,我能幫你找回正義,明明看到她的人生正在被摧毀,也肯定她真的被性侵害了,卻什麼都不能做,因為司法給的有限,諮商或社工輔導,那些能挽救她的力量其實是很薄弱的。」尤其要正視的是,時間,未必能夠移除過往發生在被害者身上的種種陰影,也無預期,那些傷痛何時會反撲。

 

  多年前,賴芳玉經手的一樁女大學生性侵案件,從不起訴到翻案,到最終打贏官司,正當大家認為女學生獲得正義,已經釋懷、狀況變好時,她卻突然選擇跳樓自殺,結束了自己的年輕生命。聽到噩耗的賴芳玉當場崩潰,「當下我錯愕、憤怒又悲傷,覺得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司法的正義不是你期待的嗎?那我這麼努力是為了什麼?你怎麼可以就這樣結束生命,去傷害那些關心你的人,而稱了傷害你的人的意?」。事件後,此案再開庭時,對方甚至冷冷地說:「賴律師,你當初就應該不起訴!」加害者一副完全覺得自己沒有錯的模樣,讓賴芳玉感到非常挫敗。賴芳玉說,這件事情,讓她那陣子不敢再碰任何性侵害的案件,過了許久才走出替代性創傷。

 

執業24年,無論是小孩、成人或夫妻的性侵害案件,賴芳玉律師都處理過。

(圖/賴芳玉律師提供

 

【被害人「被客體化」 很難倖存就此幸福】

  今年是性侵害犯罪防治法20周年,賴芳玉律師曾寫下「致性侵害被害者的一封信」,當中提到在現有司法程序中,被害人有「被客體化」的情形。她解釋,被害人是性侵害事件的當事者,但到了法庭,卻變成只是被取證的客體,必須在陌生人面前陳述不堪的過程;即便當時處於被攻擊的驚恐狀態,卻必須比加害人更清楚記得每個細節,必須盡力澄清自己在過程中是非自願,這簡直比證明被竊取財物時不知情還要困難。反觀加害者,卻擁有交互詰問、證人對質、勘驗與上訴權,主體性完全被看見。以撿屍案件為例,被害人是在喝醉酒的狀況下,被人性侵得逞,但進入司法程序後,往往會被認為是酒後亂性,彷彿女生喝醉酒就是不檢點,還會被質疑「你有需要被保護嗎?你真的是受害者嗎?」卻沒人關心她的「性自主」被偷走了,尊嚴價值被剝奪了

 

  由於司法的程序先天不利於女性被害者,而且取證不易,定罪率不高,讓許多被害人在過程中不僅受挫,也受到二次傷害。「壞人會被抓,這是大家都相信的社會秩序,但性侵害案件卻不是,壞人不一定會被抓,被判無罪後,他一樣可以工作、生活,過得自在逍遙,但是被害人卻陷入痛苦深淵,整個生活都變了調。」

 

  賴芳玉沉重的說,你幾乎無法在一個性侵害被害者身上看到「就此幸福」。家暴婦女在打贏離婚官司後,或許能因為展開全新生活,而過得更美好;但性侵害被害人無論是否勝訴,卻很難從傷害中復原,因為她無法忍受壞人犯了錯,卻過得比她好。「很多時候,就此幸福反而發生在加害人身上,因為只要他得到無罪判決,就能就此幸福;但對於受害者來說,不論如何,都很難就此幸福。」「就像《寒蟬效應》那部電影一樣,性侵害事件像一個黑暗的漩渦,它把所有人都漩進去,無一倖免。」或許對於一個真正把當事人看為「人」而非「工作案件」的賴芳玉來說,無法「就此幸福」的受害者,一直都是她心中的一塊痛。

 

賴芳玉律師認為,在現有司法程序中,被害人有「被客體化」的情形。

(圖/賴芳玉律師提供

 

【找回復原主體性  爭取訴訟參與權】

  性侵害犯罪防治法在民國86年立法,期間賴芳玉律師四處奔走倡議,也促成不少重要的修法。其中包括民國88年將妨害性自主罪從告訴乃論改為非告訴乃論、104年底修法確立了專家證人的地位與證據力,讓兒童或心智障礙的被害人,可以在偵查或審判階段,由專業人士在場協助訊問、以及任何人禁止傳播與被害人相關資訊,這些都是歷史性的突破。

 

  然而,走過20年,雖然修法已慢慢朝著能真正保障被害人邁進,賴芳玉仍認為被害者在復原路上呈現的主體性與個別需求,在防治政策與立法上,仍有改善的空間目前為了減少被害者在法庭上的恐懼,已有單面鏡、隔離訊問、溫馨室等設備,也有讓被害者減少陳述的減述方案,但仍尚未真正入法。

 

  「我發現,讓性侵受害者能好起來的唯一途徑,就是讓她們知道,現在的努力,是為了要幫助跟她們一樣的人!這時候,她們就能很有力量!」因此,她積極爭取被害者的訴訟參與權,她認為「控訴,縱使含著血淚,也要找回自己骨血裡的尊嚴,那是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在經手性侵害案件時,她發現,如果能讓被害人理解,勇敢地出來控訴,是為了幫助下一個受害者,這樣的控訴往往很有力量,也比較能讓被害人找到自我的價值,不會那麼孤單無助。

 

  

賴芳玉律師參與性侵害犯罪防治法修法,爭取性侵害被害者的訴訟參與權。

(圖/賴芳玉律師提供

 

【性別教育須落實  創造友善的社會環境】

  先前的房思琪事件,為性侵害防治投下一顆震撼彈,讓大家看見即使是這麼菁英、有才華的女孩,用盡了心理諮商、輔導資源,也出書揭露了一切,卻還是沒等到正義,就結束了生命。賴芳玉認為,即使現在已有性侵害犯罪防治法,能保護被害者,也讓加害者進行處遇輔導,但追根究柢最需要的還是性別意識與性教育,不然悲劇還是會一直重複的上演。「況且,房思琪之所以被拿出來討論,那也是因為她是一個『完美的被害人』,大家才有機會把性侵害的本質再拿出來檢視;一樣是性侵,李宗瑞案件的受害人,不只不被同情,甚至還被拿來取笑、或當色情影片觀看。」從賴芳玉無奈的口氣中,我們知道,現今台灣的性教育,仍有很大的一段路要走。

 

  「房思琪這件事情,也讓我做了很大的反省,我們做性侵害防治或倡議的人,是否很多仍是處於『同溫層』,不然,怎麼還會有這麼多的房思琪呢?」賴芳玉覺得,性別意識的倡議跟教育,其實仍只停留在一個圈子裡面,性侵害的觀念仍不夠普遍、庶民化。因此,被性侵害的人往往不敢說,怕說出來會被認為亂搞男女關係,即便走進司法,也遠水救不了近火,讓被害人有被社會孤立遺棄的感覺,加上過不了自己那一關,就很容易走上絕路。

 

  近來,現代婦女基金會曾倡議「性同意權」,打出「Only Yes means Yes」的口號,意指性行為必須雙方都同意才能發生,如果沉默就代表「No」,不因彼此是男女朋友或伴侶身分,就永遠取得性同意權,必須尊重對方的決定。另外針對復仇式的色情,如加害者將私密照片或影片散布到網路上,也會造成被害人的二度傷害,因此「反跟蹤騷擾」也有入法的必要。這些議題,賴芳玉期待在下一次的修法,把被害者的訴訟參與權、性同意權、反跟蹤騷擾全都納入。

 

  直到現在,賴芳玉坦承對性侵害案件,仍常有無力感,但或許是俠女性格使然,讓她一路堅持下來。「一直做下去的這個動力來自於大家還是需要你,性侵害不像家暴,已經有完善的網絡與資源,我總是在思考著,如何能讓司法、社會對性侵害被害人更友善一點,防治政策上能幫助他們多復原一些,因為還沒改善到覺得可以的境界,所以必須繼續努力!」性侵害受害者的陪伴,一直都不容易,尤其在司法上,更是冰冷。所幸在這塊寒冷的土地上,還有一位帶著亮光及溫暖力量的賴律師,還在守護著每一個需要被拯救的人。

 

賴芳玉律師一路捍衛婦女權益,期盼能營造對被害者友善的社會環境。

(圖/賴芳玉律師提供

 

 

 

 

編輯團隊:總編輯 劉淑瓊(台大社工系副教授)暨TAGV編採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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